第(2/3)页 脚底下,是一条望不到尾的人河。 二十万人。 说是人,更像一窝被捅了巢的蚂蚁。 卖豆腐的挑着扁担走,扁担两头挂的不是豆腐,是两袋小米。 打铁的扛着锤子走,锤子底下绑着一捆铁钉子。 种地的背着锄头走,锄头边上别着一把杀猪刀。 还有几个穿着破旧直裰的秀才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,走路都打晃。 没有队列。没有旗号。 二十万人挤在官道上,跟赶庙会差不多。 区别是庙会的人脸上挂喜气,这帮人脸上全是一股拧到极点的狠劲。 方玉林嗓子已经喊劈了。 前头出了岔子。 人群走到一个三岔路口,直接堵成了一坨。 往左去大同,往右去朔州。 两拨人在岔口争得面红耳赤。 "去大同!朝廷的兵在大同集结!"一个卖布的商人扯着嗓子叫。 "放你娘的屁!朔州那边有粮仓!先搞粮再说!"一个光膀子的矿工拿镐把杵着地。 两拨人越吵越凶。矿工推了商人一把,商人踉跄两步,撞翻后头一个挑担子的老头。 老头的小米袋子摔在地上口子裂了,白花花的米粒撒一地。 "我的米!"老头跪在地上拼命捧。后头涌上来的人根本看不见,一脚一脚踩上去。 方玉林从牛车上跳下来。 六十岁的人了,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棱上,裤腿当场洇出血。 他没顾上,三步并两步挤进人堆,一把薅住矿工的后衣领。 矿工回头一瞧。"你谁啊?管得着吗?" 方玉林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。 啪! 打得又脆又响。 矿工被扇懵了。 二十万人里头,头一个当众动手的。周围吵架声齐刷刷断了。 "混账东西!" 方玉林气十足。 "你去朔州搞粮?搞完了呢?扛着粮食再多走好几天到大同?等你磨磨蹭蹭到了,前线的弟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!" "闭嘴!" 方玉林转身扫视周围。 "你们一个个的,出了雁门关就跟没笼头的驴一样。知不知道前头是什么?前头是帖木儿的五十万大军!你们拿着锄头扁担,走到跟前人家一刀一个!" 他弯腰把老头拽起来,帮他把破袋子口子拧紧。 "想送死,我方玉林不拦。但要死,也得死出个人样来!" 翻身跳回牛车。 "赵秉文!" "在!" "从今天起,每一千人编一个队。挑最能打的当队头,会写字的当旗手,有铁器的全集中统一分。" 赵秉文两条腿打着摆子。"先生,咱们……是读书人,不是将军啊。" 方玉林瞪他。 "宋濂先生说过——书读到最后,是为了站在该站的地方。" 他把草绳重新扎紧。 "眼下该站的地方,就在这条路上。去办!先把这帮人捏成能走路的模样!到了大同,自有人接手!" 赵秉文咬咬牙,抱着黄纸钻进人群。 方玉林站在牛车上,扭头看了一眼北方。 极北。那个他活了六十年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地方。 "老夫这辈子。"声音低下去,只剩自己听得见。 第(2/3)页